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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玉梦】克星(二)

  正是汛期,水流湍急无比,方才等那些人离开耽搁了些功夫,落水者怕不是早就被冲走了……


  黑衣女子伫立河畔凝视良久,面色深沉,似在思索。突然间,她身边狼狗拉开防备架势,冲着三丈远处的草丛一阵狂吠。


  今日乃是十五,月色明亮皎白,借着月光定睛一瞧,草丛中一道趴伏的黑影若隐若现。一人一犬遂谨慎靠近,正要俯身查看,地上黑影却挣扎着坐了起来,捂着前额发出一声闷哼。


  “汪!”狼狗紧张护在主人跟前,叫声愈加骇人。女子拽紧手中绳索,小声训斥道:“安静!”——其声线清冷沉稳,听着约莫二十出头。话音刚落,那原本凶狠的恶犬便立即停下叫唤,如小猫般呜咽了一声,乖巧趴下,一动不动。


  顾晓梦暗自松了口气。


  顾家生意遍布各地,她自幼便跟着父亲的商船到处跑,水性极好,方才是故意跳下水以躲避围攻。一入水便抓着岸边的石头躲在此处,直等到王田香一行人走后才敢上岸。


  谁知刚爬上来,还未来及喘口气便听见犬吠声,接着便看见这陌生女子牵着狼狗走到自己跟前。她当即头脑发懵僵在原地,因儿时调皮被狗咬过,这位向来胆大的小公子私下一直怕狗,幸而这狗被主人牵制,没有一口扑上来。


  呆坐在地上,顾晓梦甚是狼狈,方才水势迅猛,躲在水下耗费了太多力气,身子一时半会还缓不过来,只得将双手撑在身后,一边大口喘息,一边打量起面前女子。


  此女子穿着朴素,一身黑衣是最为普通的粗麻布料,还背着一只半旧竹筐,看打扮像是住在附近村落的农家女子,却又有些不似寻常村妇,隐约透露着古怪。


  一个年轻女子养了这么一条恶犬,大晚上独自跑到荒郊野外已是少见,此人天黑了还戴着面纱,大半张脸捂得严实,只露出一双眼睛,眼中非但不见半点惊讶惶恐,反而镇定无比,还像看傻子般盯着自己打量。


  这般反常令顾晓梦生出一丝好奇与胆怯:她莫非遇上了女鬼?


  歇了片刻才终于缓过来几分,见此人不再有下一步动作,顾晓梦赶紧爬起身,甩了甩衣袖上的水便想离开,但甫一抬头,竟与趴在地上的狼狗对上了眼神。


  狼狗狭长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绿光,盯得她不敢向前,只得停下脚步,冲女子尴尬说道:“姑娘莫怕,在下不是恶人。”


  那女子只是皱了皱眉,并未开口回应。想着这人约莫是看见她遭人围追堵截,以为自己不是善类,顾晓梦突兀解释道:“方才那些人同我有误会,在下并非什么赌鬼恶徒,是他们太泼皮无赖,我被逼得走投无路才不慎落水……”


  顾晓梦不知自己可是被水淹坏了脑子,竟鬼使神差地对着个陌生女子滔滔不绝,生怕被人误会。说着说着,她不自觉往前迈了半步,狼狗见状立马龇牙咧嘴,把她吓得又退回原地。


  “姑娘若没什么事,能否让一让路?”顾晓梦语气谦和有礼,心中却在哀叹:今日都摊上了些什么事儿,先是替人出头得罪了王田香,再是被一只狼狗盯上……等等,此人周身如此阴冷,莫不是不怀好意,想杀了她当喂狗?


  “你在流血。”半晌,神秘女子终于开口,平静地指了指自己右前额,又指向顾晓梦的额头。


  顺着她手指之处,顾晓梦将信将疑地摸了摸脑门,沾了一手的黏黏糊糊。方才刚从河里爬上来,头发上本来就滴着水,也分不清是不是血,她伸出手,迎着月光仔细看了看,不禁一阵后怕:还真是鲜红的血水。


  自己怎得如此蠢钝,怕不是皮太厚,被人打破了脑袋竟都不觉得疼。她哑然失笑道:“没什么大碍,我回去上点药就好。”


  对方闻言却默默卸下了背篓,顾晓梦这才看清,那背篓中装了满满的草药,大晚上采药,也是稀奇。


  “三七,可以止血。”女子从背篓中摸出一株草药,径自递到她眼前。顾晓梦稍稍一愣,忙接过草药,确认过是三七方才放下戒备,揪下几片放进口中粗粗咀嚼,继而熟练敷上伤口。于一个隔三差五便惹事受伤的人而言,给自己上药不算什么难事。


  “多谢姑娘。”上罢了药,小公子双手作揖,翩翩有礼地冲女子行了个礼,余光不自觉地又睇向那只狼狗。


  对方又未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以示回应。许是看出顾晓梦害怕,她径自把狗拉到身后,侧过身让出了一条路。明白了她的意思,顾晓梦抓紧离开,刚走出几步,又忽然回过头关心道:“对了姑娘,你不回家么,这月黑风高,独自在外着实危险。”


  眼前人的面纱微微一动,似乎在笑。她摸了摸狼狗的脑袋,又看了看顾晓梦,仿佛在问:你觉得谁更危险?


  见她不发一言,顾晓梦识趣道:“那在下就先行告辞了。”


  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

  正是时,远方飘来一阵悠长的撞钟声。钟鸣引得狼狗仰天长啸,发出与狼相同的嚎叫,响彻山林,惊起飞鸟。


  听见这熟悉的叫声,顾晓梦一拍脑门恍然大悟,忽然觉得这只恶犬没那般吓人了:“怪不得!我就说这一带哪来的狼,原来方才是姑娘出手相助!”


  女子不置可否,声线依旧没有起伏:“山里无狼,却有毒蛇。顾公子,我想你眼下该想一想,自己今夜要何去何从。”


  那三声钟响意味着戌时已到,城门大关,要明日寅时方才开启。夜禁期间,不论商贾农民,一律不得进出城门。但顾晓梦无暇顾及夜禁,心思全落那句“顾公子”的称呼上,向她好奇问道:“姑娘,你认得我?”


  女子无奈地瞥了她一眼:“方才那恶人不是说出了公子大名?况且顾公子乐善好施,我想杭州城应该无人不识。”


  “那你放狗吓唬他们,是因为?”


  “是见不惯王田香仗势欺人。”


  “原来如此,看来姑娘也是热心之人,方才多谢搭救!”顾晓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转而犹豫道,“我对东郊不大熟悉,不知这一带可有客栈能投宿?”


  “没有。”女子果决摇头。


  顾晓梦闻言蹙起眉头,暗暗打量起四周:此地空旷,六月夜里也不冷,若是架个火堆应当能吓退毒蛇野兽,勉强熬过这一夜。只是河边蚊虫太多,免不了要被叮咬……


  见她如此为难,那女子叹了口气,又说道:“顾公子若是信任我,便随我来。”此话着实出乎意料,少年霎时瞪大眼睛。女子不置一词,自顾自牵着狗往前走。


  “姑娘可有人同住?”顾晓梦急急跟上去,追问道,“在下是想说,我身为男子,深夜贸然到访,可会不方便?”


  倒是个知道分寸的,女子轻声答道:“我的确独居,但村头有位猎户大哥还算热心,你同他说清缘由,他应该愿意与你挤一晚。只是不知顾公子可介意?”


  猎户?大哥?那怎么行!她顾晓梦虽然是在外是个公子哥,却是个实实在在的黄花闺女,怎么能跟陌生男子睡在一张床上!


  见少年不答话,以为是默认,女子便继续领着人往村里走。眼看点点灯火越来越近,她忽然叮嘱道:“前头便到了,还请公子自己过去,切莫与人提起我。”


  这可如何是好?顾晓梦咽了口唾沫,终于拉下脸说道:“姑、姑娘,这么晚了打扰别人不好,而且猎户养狗,我这人一看见狗便打怵……我……我可否就去你家里?不用进屋,睡在院子里就成!阿嚏!”


  越解释越像是不怀好意的登徒子,连不经意的喷嚏都像刻意作戏,顾晓梦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。罢了罢了,大不了就回河边,让蚊子咬一夜。


  对方果然反感地皱起眉头,停下来指了指狼狗,揶揄道:“难道你不怕它?”“不、不怕,它与别的狗不一样……”顾晓梦心底一横,忽然蹲下去,颤抖着摸了摸了狼狗脑袋,“它叫什么?”


  “阿黄。”


  “阿黄?”


  虽不知一只黑狗为何要叫阿黄,但乡下的土狗叫这名字也还算合理。顾晓梦冲着狼狗露出灿烂笑容:“阿黄多可爱啊,方才还救了我,我当然不怕它!”


  阿黄面露凶光,警惕得嗅了嗅她身上气息,不知为何,竟突然变得温顺起来,友善地摇了摇尾巴,一改先前凶狠。见状,那女子眼底闪过一瞬惊诧,又迅速恢复镇定,淡淡道:“好,我可以收留你。但请顾公子自重,切莫声张此事。”


  “真的?”顾晓梦怔了怔,立刻伸出三根手指,郑重赌咒发誓道,“姑娘放心,我顾林绝不会冒犯半分,否则……否则就让阿黄咬死我!”


  “小点声!”女子回头瞪了她一眼,生怕她声音太大引得村里人起疑。


  “是是是……”顾晓梦心虚地舔了舔嘴唇,看见村口大树下的石碑,顾左右而言他道,“吴家村……那姑娘可是姓吴?”


  “在下姓李。”


  李宁玉只觉好笑,这不谙世事的小公子实在过于单纯,连名字都不问便敢随随便便跟着个陌生人回家,也不怕她是要绑架勒索,谋财害命。


  “哦,那李姑娘的夫家是姓吴了。”顾晓梦脱口而出,又自觉失言,安静闭了嘴,暗想到:这个年纪的女子住在异姓村子里,想必是从外地嫁过来的,可她又说自己是独居,那她夫家恐怕已经死了……原来这李姑娘竟是个寡妇么?


  想到此处,顾晓梦心底莫名泛起同情,无声叹了口气。李宁玉未发觉她心中波澜,冷声道:“公子问得太多了。”


  “是顾某失言冒犯,还望李姑娘见谅。”


  点了点头,李宁玉又没了声,兀自安静向前走着。顾晓梦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后,生怕弄出声响惊扰村民。俗话说寡妇门前是非多,这位大姐如此心善,自己可不能给人添麻烦。


  穿过房屋密集的村落,绕了几个弯,又走了一大截,眼看就快走进森林,顾晓梦心底又打起了鼓,怎的还不到,该不会真碰上鬼了吧?传说鬼最怕黑狗,怎么可能还敢养。不不不,世间无鬼,哪来的怪力乱神,莫要乱想!


  一阵激烈思绪过后,顾晓梦预备询问清楚,正要开口之时,眼前竟出现了一处孤零零的小院,小院远离村落,坐落于山脚密林之下,显得异常幽僻。


  “到了。”李宁玉推开半掩的柴门——外出竟不落锁,可见家中清贫,顾晓梦暗生感慨,跟在她后头迈进了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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