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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玉梦】克星(三)

  农家小院并不宽敞,只约莫五尺见方。走进院子,映入眼帘的是一间低矮平房,夜色中虽看不清砖瓦墙面,但想来便很破旧;西边单独盖了一间小屋,勉强能称得上是“厢房”;东边有个简陋的竹棚,底下是灶台,旁边堆着柴火和稻草。只草草一眼,小院便一览无遗。


  顾晓梦张望的功夫,李宁玉已摸黑进了厨房。她弯下腰,从灶台里抽出一根未燃尽的柴火,稍稍吹了两下让火星复燃,又不知从何处拿来两盏油灯,借着灶台里的火点燃了灯,再分给客人一盏。


  温暖的火光驱散了周遭黑暗,将李宁玉面庞照亮。顾晓梦不自觉地眨了眨眼睛,然而眼前人蒙着面纱,面孔看得仍不真切。她自认见多识广,还未听说过本地有丧夫后要戴面纱的礼教习俗,随即漫上来一股好奇,脱口问道:“李姑娘,你为何要蒙着面?”


  “长相丑陋,怕吓着人。”李宁玉答得干脆,让人不好意思再追问。顾晓梦又拘谨了几分,挠了挠头发,眼神无处安放,最后落在炉灶旁的稻草堆上。只见李宁玉走过去理了理草堆,挥手赶走了上头的几只苍蝇。想来今夜是要她宿在这儿了……顾晓梦心里琢磨了一番,认真道:“李姑娘可否替我多寻几根蜡烛,这院里太黑,我有些……”


  “这儿是阿黄睡的。”李宁玉打断她。说罢,阿黄便大摇大摆地钻进草堆,将身体缩成一团,舒坦地舔了舔爪子,眯起眼睛望着家中的不速之客。顾晓梦这才看清它眉心上的一缕黄毛,难怪要叫阿黄,倒是有趣。


  “那我……”初来乍到,顾晓梦有些紧张,又回头看了看西边的小屋,小屋紧紧锁着门,看着私密,不像能住人。可她总不能和狼狗挤一宿,虽说今夜落魄,这也太羞辱人。


  李宁玉未答话,只是看了她一眼便走向小屋,从怀中摸出钥匙开了锁:“寒舍简陋,这间屋子许久未打扫,公子将就一夜吧。”


  “哪里的话,姑娘能收留在下便已极好。”顾晓梦犹豫着走进小屋,屋内只一桌一椅,一床一柜而已,虽然简陋,却没有半点灰尘味。分明是经常打扫,却说久未打扫,正房都不落锁,却偏要锁这屋的门。她不禁又腹诽:这李姑娘言行举止甚是怪异。


  打眼看见床头挂了许多字画,顾晓梦霎时来了兴趣,提着灯凑过去欣赏。书法遒劲有力,画作栩栩如生,看得出这些墨宝的主人才华横溢,怎么也不像农家女子的收藏。不过细细一看,这些字画不像是出自一人之手,至少是两个人的笔墨。有些没有落款,而有落款的那两张,写着“铭诚”二字。


  想到有趣之事,顾晓梦忍俊不禁,惹得正在收拾床铺的李宁玉抬眼看她:“顾公子为何而笑?”


  “在下失礼。”她笑着解释道,“我看这落款是铭诚,姑娘又姓李,就情不自禁,想起了易安居士。”


  “这的确是亡夫的遗作。”李宁玉幽幽道,“但他不是赵明诚,我也并非李清照。唯一相似的,只有阴阳两隔。”


  寥寥数语,顾晓梦已然判断出,面前的女子果然不是寻常村妇,她感慨道:“既然李姑娘与尊夫都是读书人,为何要住在这偏僻山村里?”


  “公子看着谦谦有礼,怎得喜爱探人隐私?”李宁玉不答反问,眉宇之间露出淡淡愠色。“误会!在下并非此意!”生怕主人赶客,顾晓梦慌忙放下油灯,连连摆手。


  “嗯。”李宁玉眼神复杂地环顾了房间一圈,叮嘱道,“我不忍见公子露宿郊野才收留你,但此处是亡夫书房,还请莫乱翻动。”


  “姑娘放心。”眼见她跨出房门,顾晓梦才长舒了口气。怪哉!怪哉!此处不宜久留,等天亮须得赶紧下山。


  折腾许久,衣服已经半干,但泡了河水的头发尚有些干涩不适,可这简陋的条件也不必再妄想梳洗了。顾晓梦掩上门,脱了外衣,散了头发,直挺挺地躺上了床,木板硌得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腰背生疼,她想着,这怕是还没有稻草堆睡着舒服。


  因着害怕,顾晓梦未掐灭灯芯,昏黄的灯光映出墙壁上的斑驳,显得更加荒凉。她辗转难眠,直盯着床头画作出神,越是不让打听,越是叫人好奇,可惜看了半晌也没想出什么名堂,罢了,还是早点歇息!


  刚阖上眼睛,门板便被扣响。这李姑娘又是做甚!顾晓梦翻身坐起,匆忙束起头发,披上外衣开门。见客人这副模样,李宁玉速速转开头,将手中东西塞进她怀里:“灶台有热水,公子自便。”


  怀里是一只木盆,一条白色帕子,还有一身男子衣衫,顾晓梦还未反应过来,李宁玉便转身离去,走出两步,低声补了句:“都是新的。”望着她背影愣了片刻,顾晓梦忍不住扬起笑容:这人虽是古怪,倒也……没那么可怕。


  简单洗漱一番,身上总算不再难受,顾晓梦拿过那身衣服仔细端详,布料虽普通却柔顺舒适,针脚极为细密,缝衣人的用心可见一斑。且不出她所料,里衣外衣皆大了一圈,想必是李姑娘从前替丈夫所做。


  不知怎的,顾晓梦心底竟生出了一丝羡慕。能有爱妻为自己量身裁衣是幸事,能为良人亲手缝衣也是幸事,若非李姑娘的丈夫早亡,二人定是日日赌书消得泼茶香,令人艳羡。


  只可惜,这般寻常夫妻的情爱,她此生是无福消受了。


  十八年前,她出生之时,母亲便因难产离世,父亲对母亲用情至深,当即发誓永不娶妻纳妾。但父亲实在需要一个儿子——他家里兄弟三个,两个弟弟虽是庶出但都有儿子,若他只有一个女儿,迂腐的老爷子将来定不会将家业交给他。由是,为了庞大家业,父亲顾骏逸当即对外宣称,妻子诞下的是男孩,是顾家的嫡长孙。


  两年前,祖父因病离世,父亲如愿以偿地分到了七成家业,然而顾晓梦已经以男子身份活了十多年,不便再恢复女儿身,只得继续装下去。


  生为女子,却自幼要假扮男子。虽饱读诗书却不敢参加科考,出门在外还要时刻伪装,生怕被人瞧出不对。而这些都是小事,眼下最令人为难的,是她已经年满十八,早就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。亲人皆在催促此事,还有许多媒人上门说亲,可她到底不是男子,总不能真的娶妻。顾骏逸为此日夜发愁,顾晓梦亦想不出良策,父女二人在家中默契十足地不谈此事,却不知还能拖多久……


  躺在床上,顾晓梦暗暗叹气,还想什么嫁人呢,眼下能不娶妻就已经是天大的好事。裹着新衣缩进干净的凉被里,新衣服上有股似有若无的香味,她不觉吸了吸鼻子,闻着令人安神的香气,不消片刻便沉沉睡去。


  五更天,天还未大亮,一声犬吠便划破天际。这看门狗怎么比公鸡还要早?被扰了晨梦,顾晓梦紧闭着双眼不愿睁开,捂着耳朵翻了个身,睡了一夜硬板床的腰身便酸痛不已。


  她揉了揉鼻子,想忍着痛再续一会觉,然而外头犬吠不止,隐约还夹杂着男子声音。顾晓梦方才察觉出不对,爬起身趴在窗边,半眯着眼睛,透过窗缝向外看去。


  “宁玉,我昨日打了只野兔,你收下好好补补身子。”说话男子身材高大,胡渣粗旷,嗓音低沉中带着点沙哑,“昨晚过来你不在家,去哪了?”


  “采药。”李宁玉答得简短,没接那只野兔。男子手上顿了顿,尴尬一笑,将野兔伸到阿黄跟前。阿黄耸鼻嗅了嗅兔子,并未被收买,依然凶神恶煞地龇着牙,似乎随时要咬他一口。


  李宁玉淡漠道:“吴志国,你快回去吧,让人看见不好。”


  “宁玉,你不用怕我爹,他同意我娶你了。你的债我也、啊!”话音未落,阿黄猛地朝他扑去,吴志国本能向后猛退几步,忍住踹它的冲动,好言好语道:“阿黄,你怎么不认人呢?”


  “它只是个畜生,哪里认人……”李宁玉面露难色,却并未阻拦阿黄的行径。“好好好,那……这兔子你留下!”吴志国仓促间将兔子丢在门边,后退着逃出小院。


  待他离开,李宁玉匆匆关上院门,拎起兔耳朵把猎物丢给阿黄,顺了顺它背上的毛:“快吃吧,你也许久没吃肉了。”阿黄却用嘴将兔子朝她推了推,发出委屈的呜呜声,也不知是嫌弃这兔子的来路,还是想让主人先吃肉。


  “阿嚏!”


  昨夜跳水受了凉,顾晓梦有些伤风,只可惜她的喷嚏来得总不是时候,猛地一激灵下,竟失手撞开了那扇关不牢的窗户,惹得一人一狗双双看向她。


  “我不是故意的,是阿黄叫声太大。”听了半天墙角,眼下行迹暴露,顾晓梦舔了舔嘴唇,露出难为情的笑容。


  “无妨。”李宁玉转开头,似在回避什么。


  顾晓梦后知后觉地低下头,只见自己宽大的衣襟已垂至锁骨,平滑的脖颈一览无遗——为防被人闲话喉结太小,她向来都穿高领衣裳遮掩。不止如此,昨夜洗漱过后,她青丝披散,亦未束胸,那裹胸的布条此刻还晾在椅子上,正对着窗……


  幸好,看李姑娘那副模样,应该是没敢细看。顾晓梦心怀侥幸,砰一声关了窗,急匆匆换好衣服、束起头发,待走出房门时,又是一个翩翩小郎君。


  李宁玉正坐在院子角落的石磨旁,专心分拣昨日采来的草药。顾晓梦走过去,拿起一束不知名的野草,好奇问道:“你采这么多药,是要换钱么?我方才听那人说,姑娘似乎……”


  乜了她一记,李宁玉丢下手里草药,似乎又对她的自来熟感到不悦。顾晓梦赶紧解释道:“我只是觉得一个……在这异姓村子里生活实属不易,姑娘对在下有恩,若是你有难处,可尽管向在下开口,那坏人若是欺负你,我亦可以……”


  “他是村长的儿子,并非坏人。”李宁玉打断她道,“况且,我收留顾公子只是意外,无需什么回报。”


  “若不是坏人,阿黄怎会那么凶?”顾晓梦甚为担心,看得出那男子对她有意,但她如此回绝,可见并不喜欢,甚至厌烦那人。


  “阿黄有灵性,对所有男子都是这般。”李宁玉抬起头,意味深长地看向顾晓梦,顿了顿又道,“所以公子不必担心我受欺负,它会保护我。”


  顾晓梦还未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,阿黄已经凑到她脚边,蹭了蹭她小腿,舒服摇起了尾巴,惹得她不禁失笑:“可是它偏不凶我,我还真是幸运。“


  李宁玉点了点头,不置可否,顾晓梦径自坐下来,忽然又想起一事,认真问道:“我适才听那人唤你宁玉,可是姑娘的名字?”


  “嗯。”


  “可是宁静致远的宁,璞玉浑金的玉?”


  “不错。”


  “好名字。”顾晓梦浅浅一笑,还想再说些什么,李宁玉却先开了口:“顾公子,天要亮了。”


  话只说了一半,聪明人却听得出这是逐客令。等到天色大亮,被人看见这位年轻寡妇家中走出个陌生男子,可就无论如何都说不清楚了。


  不便给人添麻烦,顾晓梦起身作揖,落落大方道:“多谢宁玉姑娘收留,既然城门已开,顾某就不多打扰,先行告辞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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