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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玉梦】克星(四十四)

  一餐风平浪静,看似寻常,却是心思各异。


  日仄懒倦,院中唯二的闲人用罢午饭即并归于室。隔着榻上矮几,一正襟危坐,沉浸作画;一斜倚半躺,无所事事。窗前暖阳一缕,涂金于棂,浮光漫漫,流影于地。


  那无所事事者倚在矮几一隅,慢条斯理地剥着柑橘,仔细除下果皮,再将果肉上的丝络一点点去干净,剥下两瓣,伸长了胳膊递到对面人的嘴边:“来,吃橘子。”


  “怕酸。”


  “甜的,不酸。”献殷勤般举着橘瓣又往她唇上凑了凑,作画之人仍不张嘴,偏了偏头避开。


  “当真不吃?”


  “不吃。”


  “玉姐还是不爱吃酸。”


  见她不要,顾晓梦顺手将橘瓣丢入自己口中,忽觉不对,下一刻便匆忙捂住半张脸,挡住那拧作一团的五官。还未等舌尖缓过来,便听得对方一声闷笑。


  “甜么?”李宁玉问。


  “甜!”


  硬是佯作无事,念了句“橘子易上火,还是少吃为妙”,顾晓梦将余下的橘肉与果皮一同扒到桌角,擦净手指,窝回原处躺下。右手闲不住地又抓起一支羊毫小笔旋转把玩,左手则半握成拳托住额角,半伏在矮几上,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不吃酸的人。


  只见那人专注执笔,眉头微蹙。窗外寸寸金黄洒于浓密的睫毛之上,眼眸仿若镀了一层金边,而那纤长的影子正落在脸颊,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,在双目翕动之时跳动翩跹。


  久看难免入迷,双眼不知不觉地眯起,下巴随着对方眼眸的眨动而一沉一提,像只午后犯困的懒猫,明明困乏,却偎着主人不肯睡去。


  “你若是困便回床上睡,榻上太硬。”看她这般实在想笑,李宁玉伸出笔杆,轻轻戳了戳对面人的脸蛋。


  “不困!”懒猫倏地坐直身子,眨了眨眼睛提神,“等你画完,一块去睡。”


  李宁玉莞尔一笑,搁下笔,细细吹了吹半干的墨迹,温声道:“我这便好了。”


  顾晓梦闻言便伸直脖颈去看画,然倒着看不出个所以然,又立即往她那头爬,兴致勃勃道:“从昨日画到今日,你究竟在画什么啊?”


  先前刻意不问不看,是想留个惊喜,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,直至她凑到李宁玉身畔,看清画中所为何物,方才觉着是自己遐想太多——这人画的竟是一幅西湖北山舆图。


  霎时间难掩失落,低声叹道:“我还以为玉姐在画我呢……”


  “失望?”李宁玉侧过头看她。


  “不许人自作多情么?”她故作无事地抿了抿唇,幽幽道,“所幸只是舆图,不是旁的什么人。”


  不免想起从前为骗她而作的那张男子画像,如今看来实在荒唐,李宁玉心生感慨,顿了顿才道:“看来顾公子很记仇。”


  本能一叹便出卖了心思,顾晓梦吞吐不语,提起那张舆图仔细打量了片刻,转而道:“画得倒是清晰明了,可是玉姐,你画这舆图作甚?”


  “有备无患。”李宁玉解释道,“那山寨隐蔽,道路崎岖,趁记得清楚先画下来,万一哪日要用,有总比没有强。”


  “哪日要用啊?”顾晓梦不禁疑惑,“玉姐先前便说不可报官,亦不可能私下报复,如今作下此图,是想日后去找江蓠?”


  “那晚她有几句话,叫我有些在意。”顾晓梦敛起眉,深知李宁玉并非爱管闲事之人,所在意的绝非江蓠与陆蒿的情事,那便是与应天往事有关。江蓠那夜的原话她记得不是很真切,唯最后几句深刻,遂问道:“她问你五年前的纵火真凶,莫非她知情?”


  “这句虽突兀,却也合情,真正叫我起疑的,是江蓠提及她父亲时所言。”不等她再问,李宁玉便兀自道,“江父当年乃我爹心腹,其罪按律当斩,即便从轻发落,也难逃发配边疆,但最终竟能无罪获释——他是因何被释放,又是因何事而被灭口?”


  “灭口?玉姐以为江家遭遇山贼并非巧合?”


  “既然李铭诚能够买通水匪来害你,那当年那伙山贼洗劫江家,亦有可能是受人所托。江蓠这些年与山贼同吃同住,可会发现了什么?或许,她最后的问题,是在暗示我何事……”


  “或许……你家的大火,亦并非仇家报复,而是何人想灭口而为之。”——顾家!首先便想到自家长辈头上,被这想法吓得一怔,顾晓梦嗓中哽了哽,问,“时隔多年,你还是想查清楚么?”


  李宁玉无意隐瞒,坦言道:“嗯,从前不想追究,是觉得时过境迁,无法再查,如今既有蛛丝马迹,我亦是想探清真相的。若水落石出,或许便能解开李铭诚的心结,亦告慰父母在天之灵。”


  “玉姐……”


  顾晓梦能想到的,李宁玉早就想得到,她所担忧的,李宁玉亦清楚,便覆上她的手背,轻松道:“可能真凶是你我皆不知晓之人,亦可能是我多虑,江家之事与李家并无干系,查不出什么东西。晓梦,你不必为此多虑,不论如何,我说过的话,皆不会反悔。”


  顾晓梦笑着摇了摇头,认真望着她:“我方才是想说,你是我的妻子,你的家事便是我的家事,你要如何查,我一定竭力相助——如此才不辜负玉姐的坦诚相待。”


  坦诚相待。李宁玉嗫嚅两下,心头热流涌动,道不明是从前的歉意还是此刻的暖意。


  一桩插曲并未打消顾晓梦心底所念之事,铺垫许久,见差不多到了火候,便从身侧抱住身边人的脖颈,下巴垫在她肩头,借着话头道:“说起江蓠,我忽然想起一事来——玉姐只凭说话声音便能认出她,是因为你过目不忘,记忆惊人,还是因为你同江小姐曾经极为要好呢?我猜是后者,毕竟玉姐当年还手把手教人家做纸鸢呢!”


  “我只是答应过,却并未来及教她。”李宁玉锁起眉,不解她忽然提此作甚。


  “江蓠是你亲家妹妹,玉姐姐想着教导她也是自然,纸鸢阿,写字作诗阿,下棋弹琴阿……对了,她如今都十八九岁了还是童颜,那五六年前可是更加可爱?”


  旁的胡言乱语没听进去,只被那刻意咬重的“玉姐姐”三字勾住了心神,分明只比平常多了一字而已,分明江蓠也是这般称呼,可为何从顾晓梦口中说出来便显得如此羞人。


  稍稍后倾与她拉开些许距离,李宁玉困惑问道: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

  “玉姐姐,我吃醋了。”顾晓梦直言不讳,又往前凑了些。


  “你……”听见这话,李宁玉乱了方寸,觉着好笑又无奈,“这都是儿时之事,你有何好吃醋的?”


  “吃醋就是这般无理阿,江蓠也好,你亲哥哥也罢,想起你们从前相处亲密,我便心生醋意。”转了转真诚的眸子,顾晓梦委屈问道,“玉姐难道没有为我吃过醋么?”


  李宁玉微微一愣,正色道:“没有。”


  “……”果真嘴硬,顾晓梦无言以对,撇撇嘴翻身跳下榻。


  “晓梦?”这人今日甚是古怪,这一言不合翻脸便走,如赌气一般,看着她的背影,骄纵任性四个字莫名浮上李宁玉的心头。


  顾晓梦忽然计上心头,直奔着门后的脏衣筐子走去,好在阿雪还未拿去清洗,脏衣裳堆了一筐。她翻找一阵,抓出最底下那件直裰外衫,兴冲冲抱着衣裳回到榻前,扬起笑脸,对那满脸不解的人道:“玉姐,你帮我把衣裳补一补可好?”


  翻脸比翻书还快,李宁玉又是一愣,扯开那被扯破的衣袖,摸了摸被草稞石子刮得起毛的衣摆,最终看着上头不知从哪蹭的斑驳,劝道:“破成这样还补它作甚,亦不是名贵布料,你又不缺这一件衣裳钱。


  “玉姐从前可不会如此浪费,物尽其用,它只是缺了段袖子,补补还能穿呢。”


  思索片刻,李宁玉刻意逗她:“那便物尽其用,裁开给阿黄作件冬衣。”


  “不行!”顾晓梦慌忙抱起衣服,“这衣裳这般珍贵,怎么能给它呢!”


  “何来珍贵之有?我看阿黄穿正合适。”李宁玉睇了她一眼,想弄清这人今日究竟在卖什么关子。


  顾晓梦清了清嗓子,一本正经道:“一来,我就是穿着它才找到玉姐,也是穿着它同玉姐同生共死,互诉心事。二来嘛,这衣裳有玉姐的缝补,那可是无价之宝。”


  “我又还未答应你补。”李宁玉抱起双臂,冲衣裳抬了抬下巴,“何况这衣袖短了一大截,接上甚是费事,也难掩缝补痕迹。”


  “那改改也成!你看,这儿再裁短两寸……”拉开两只长短不一的衣袖,顾晓梦认真比划着,自说自话,“右边袖子也剪了吧,索性做个半臂,我当贴里穿。”


  自己笨手笨脚,使唤起人来倒是毫不客气,此举究竟是赌气还是单单犯傻而已?李宁玉忍着好笑:“我不是顾家的裁缝。”


  “可你是玉姐啊!”顾晓梦振振有词,“之前那回,我第二次在你家借宿那回,那件外衫不也是你给我补上的?”


  不等她回答,又紧跟着道:“你若不肯帮我,我就只好拿着衣服去找柳叶补了——对了,方才吃饭时,她也说想去戏园子逛逛,我记着今日西湖戏园又要唱白蛇传,待会无事,不若我们一起去?”


  “你们去吧,我不喜欢凑热闹。”李宁玉面色一僵,不自觉咬紧了后牙。


  “好罢,既然如此,玉姐便在家好好歇息,我自己去找柳叶。”顾晓梦不似以往般磨她,抱着衣服便朝外走,兀自悠悠道,“柳叶既补得了渔网,又缝得了我的伤口,针线活如此了得,改件衣裳应当也不在话下,她应当不会推辞的。”


  “等等!”挽留脱口而出,李宁玉回过神,镇定道,“已快申时了,先给你换药。”


  顾晓梦嘴角勾起一抹窃笑,转头便是一脸不愿:“我自己换不成么?”


  李宁玉绷着脸不言语,只是静静看她。盯了少顷,顾晓梦悻悻点头,将纱布剪刀瓶瓶罐罐悉数摆到矮几上——心底虽是不愿,却也早有准备,伸头是一刀,缩头也是一刀,今日横竖都躲不开让她看见伤口,不如老实点来个痛快。


  自行脱着衣服,一层一层解得缓慢,既不想尴尬,又想着一鼓作气直探对方心思,顾晓梦便又念叨起来:“其实也无需你来换药,柳叶是大夫,这些事她轻车熟路的,不算麻烦……玉姐,我们既然要替她开医馆为答谢,你说,这医馆起什么名字好呢?”


  一面说着,一面观察着她的神色,只见她面色清冷与常无异,淡淡道:“柳姑娘的医馆,名字自然由她定夺。”


  “她也是没个主意才问我……”说话时,几件衣裳已脱下,顾晓梦上身只剩下裹胸与纱布,感到凉意,肌肤汗毛站立。她咽了咽唾沫,展开双臂故作镇定,又道:“玉姐,我倒是想到个好名字——方才提起白蛇传,这医馆又是在杭州城,不若与那故事中一样,叫保和堂可好?”


  闻言,李宁玉并无过多反应,只是手上顿了一下,拽着纱布的结将人拽近几寸,垂首默默解着纱布。


  “玉姐,你听到没?”


  那人不依不饶,李宁玉抬头看她,轻描淡写地玩笑道:“怎么,你想做许仙么?”


  “有何不可,玉姐归隐山中多年,也很像那修行千年的白娘子呢。”顾晓梦假痴不癫,腰上绳结已被散开,眼前人正一圈一圈地揭着纱布。


  “白娘子医术精湛,我不懂那些,只会采药。”李宁玉捏紧手中布条,猛地一抽,竟叫面前的许相公原地打了一转。


  “只会采药不懂医术,那便是青蛇了,玉姐,若我没记错,青蛇也对许仙有情。”火上浇油仍不够,顾晓梦壮着胆又洒了把火药,“啊,柳叶才是白蛇!”


  撕下最后一片纱布,右腰的伤口便暴露于眼前,即便是精心缝合过,仍旧触目惊心,像一只长长的蜈蚣般扭曲攀爬在腹间,混着深褐色的药膏,更加骇人。李宁玉深深吸了一口气,脖颈青筋微微跳动,肩膀亦有些颤抖。


  未等到料想的反应,却见眼前人低垂着头,看不见表情,是沉默得诡异,顾晓梦慌忙道:“玉姐……玉姐,你莫气,我说笑的!”


  伸手欲捧起她的脸,却被毫不留情地扒开。不敢再动,等了一阵,这人仍是不语,顾晓梦便着急地将心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:“阿雪说你吃柳叶的醋,我原是不大信,可看你对柳叶似乎确有些冷淡,便想试一试。


  “我直接问你定不会说,便口不择言说了这些胡话。呸呸呸,甚么许仙,我才不做许仙!我只倾心你一人。”


  “顾晓梦……”李宁玉指尖触碰着那道伤疤,声音中压抑着酸楚,沉默许久才缓缓抬起头,“我对柳叶心怀感激,却也的确对她有不满之情,并非因她本身,而是因为看见她,我便感到懊悔惭愧。


  “愧于当你最无助之时,未能与你共同面对;你险些亡命之时,毫不知情甚至高枕无忧;你奄奄一息卧于渔船之时,不能亲手照料哪怕一餐饭食。


  “你之所以对我动心,只是因我当初出手相助,因我知晓你的秘密,因后来朝夕相处,因我比你年长而懂得许多你不了解的事物。这些事,换做任何一人都能取而代之。若是你先遇见柳叶也是同样,而她亦不会像我这般冷漠。”


  “不一样!”震撼而不知所措,低头吻掉她眼角的一滴泪,顾晓梦心疼地望着眼前人,较真道,“什么叫换成谁都能取而代之?若非要说先来后到,阿雪与我青梅竹马,我儿时被我爹打板子受伤,次次都是她替我擦药,我也喜欢吃她做的点心,这份情谊谁都比不上。


  “还有赵妈!她亦知晓我的秘密,亦替我治病看伤,亦比我年长懂事,亦会做饭,亦与我朝夕相处悉心照料——难道我会对她们动心么?”


  什么歪理胡说,李宁玉破颜而笑。


  顾晓梦见状亦弯起眉眼,温声道:“玉姐,我不懂什么因为所以,喜欢便是喜欢,没有那些理由,不分什么先后,我所心爱的只是你,亦只能是你,换成任何人都不对,不管是柳叶柳条柳絮柳梢儿,统统只是旁人,与我无关。”


  李宁玉握住她手掌,抿唇摇头:“可你还是不明白我是何意。”


  “我明白!”顾晓梦温柔摩挲着她的脸颊,两根拇指忽而提起那下垂的嘴角,凑上去啄了一记,郑重道,“你若实在过意不去,那往后就更要悉心照料我的伤,要对我无微不至,我说什么便是什么,要乖乖听话,好好赔罪才行。”


  好好的话说着说着便成了得寸进尺,听得李宁玉顿生无奈,但总算将难言之隐说出,心底已释怀大半,便轻笑道:“那你眼下有何命令?”


  “还是……先上药吧……”


  倒是还有分寸,便仔细替她抹了药膏,重新裹上纱布,一层层平整而妥帖。


  眼看快要包完,顾晓梦却皱起眉头,微微叹了口气:“其实方才试探时,我还真以为你为我吃醋了,谁知又是自作多情。玉姐,你当真就无半点的醋意么?”


  沉吟半晌,李宁玉不置可否,只问道:“我从前给你煮面时,亦放了葱花,你当时便直言不讳说不吃葱,为何不觉得难开口?”


  顾晓梦想了又想,悠悠道:“那时你欠我银子,我是讨债的,对着欠债的有何难开口?”见她眼神一凝,又忙解释,“不不不,是因我从未觉着玉姐是外人,那时你已答应嫁给我,便是我的妻子了。”


  “所以你便毫不客气是么?”李宁玉眉峰一挑,撇下嘴角。已是心知肚明,顾晓梦打趣道:“以后我再不吃葱了,除非是你做的,你做的,即便剁十斤葱花包饺子我也吃得干净!”


  “我又没有那般小气。”推着眼前人转了半圈,李宁玉从背后利索地给纱布打了个结,勒得顾晓梦腹上一紧,“只怕你这些天吃惯了葱,往后不吃会嫌面寡淡。”


  “那就多放点醋嘛,你我都爱吃。”话未说完,顾晓梦眼底已难掩笑意,伸手拿过先前嫌弃的橘子,“玉姐,甜的,要尝尝么……”


  说着便要往身前人嘴里塞,李宁玉扭头躲开,抓着那只不老实的手,话锋一转,正经道:“医馆叫什么不要紧,地段得选好才行,柳叶对杭州并不熟悉,也无老客人,当真不回扬州么?”


  “听她的意思,在扬州无亲朋好友,是想留在杭州的。”


  “嗯,那你要多多帮衬了,若有需要,我也愿去帮忙,人家毕竟是你的救命恩人。”


  “我就说玉姐最是大方,哪像阿雪说得那般小肚鸡肠!”


  李宁玉颔首而笑,原想说柳叶半张脸神似一位故人,想提醒她提防,却又无凭据,此刻提了倒显得自己草木皆兵,顾晓梦亦不会放在心上。罢了,日后自己多留意便是。


  柳叶之事既已说开,顾晓梦总算放下心事,反手摸着后腰的绳结,求饶道:“玉姐,太紧了,松一点……你系在后头,我够不到。”


  无可奈何将人抱住,双手绕到她腰后重新打结,额头不禁意碰到什么地方,李宁玉怔了怔,低声道:“冬日衣服厚,这儿没有外人,郑乾也不日日过来,上面也不必束这么紧。”


  “什么?”


  “好了,快穿衣裳,小心冻着。”包扎完毕,李宁玉着手整理矮几上的杂物。


  顾晓梦披上中衣,还未来及系腰带,见她已开始收拾画纸,匆匆俯身将纸按住:“别急,我还想让你给我画一张呢。”


  “画什么?”


  “来而不往非礼也,你说画什么?”不等她回绝,顾晓梦又理直气壮道,“玉姐方才还答应了要好好赔罪呢,这便要出尔反尔了?”


  这人先前说出那样的话,即便是激将法也实在恼人,不想轻易惯着她,李宁玉若有所思地扫了一眼画纸,看着那大敞的中衣,忽然提笔蘸墨,大笔一挥,在那纱布上画了一个圈。


  “这是作甚!”顾晓梦大惊失色僵在原地。


  “来而不往非礼也,你赠我草图一张,我便还你涂鸦一幅。”李宁玉笑着将人拉近,继续作画,“站稳莫动。”


  寥寥几笔已经画完,那失算的人拉着两片衣襟,低下头看了又看,为难道:“玉姐,你这画的是何物?”


  “老虎。”画家有理有据,“你不是属虎么?挺像的。”


  “老虎?”左看右看都是只肥猫,哪里有老虎的威严,被涂鸦者不满道,“没有我潇洒。”


  画家亦不拖沓,立即换了只细笔,一笔一画在肥猫的脑门上写了个“王”字:“好了,这回像了。”


  虎头鞋都没有这般随意!顾晓梦苦不堪言,支吾道:“一只虎太孤独,再画一只 ,画只熊,不不不,画只凤凰跟它作伴。”


  让李宁玉画熊,她恐怕会画只狗上去,还不如画凤凰,凤凰定会被画成鸡,这人又恰好属鸡。她心底打着算盘,却听画家惋惜道:“可惜画不下了,明日再说吧。”


  “好……”顾晓梦糯糯应了一声,也不知打着什么鬼主意,趁其不备,突然将手伸到墨台中,指尖蘸满墨汁,往李宁玉脸上一划,三道墨印赫然脸上——“玉姐,来而不往非礼也,这是猫儿的胡须!”


  “顾晓梦!”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,李宁玉目瞪口呆,这人简直混蛋!


  “你莫急嘛!”那小混蛋吃吃一笑,双手捧住她的脑袋,脸颊贴上去用力一蹭,顺势欺身而上将人扑倒,故意用脏爪捏了捏耳垂,又伏在她耳畔低声讨好道,“好了,莫气了,这下我也有了。”


  欺人太甚!被压制着动弹不得,又不好再踢她,李宁玉瞪着双眼看着身上人,脸上黑墨染着绯色,半分嗔怒,半分羞怯。


  “方才说了许多白蛇传,不知玉姐可听说过白蛇新传,我十五岁时,曾无意间读到这话本……”


  没有外人,小混蛋便露了本性,贪得无厌地在她耳廓吐着热气。李宁玉再听不下去,忽然捏住她上臂麻筋,巧劲将人掀开,闷声道:“你今夜莫要睡在我房里了。”


  “为何啊?”


  “伤口再裂开,又要缝。”


  顾晓梦不情不愿地翻身坐起,揉了揉胳膊,系上中衣腰带,口中念念有词:“不碍事,一回生二回熟,三回四回便不疼了,这回即便裂开也不找柳叶,玉姐帮我缝上就是。”


  “去将针线拿来,我先将你这张乌鸦嘴缝上。” 李宁玉嗔了她一记,却拿起了那件破衣裳,镇定自若地翻看起来。


  “想缝我的嘴,何须针线嘛……”


  嘴上嘟囔,却还是听话去衣柜里找针线。


  待她背过身去,李宁玉轻轻呼出一口气,忽觉唇上干涩,鬼使神差地拿过那只剥好的橘子,掰下一瓣放入口中。


  齿间刹那酸意汹涌,酸得人牙根齐倒——小混蛋果真唬人。不禁咂咂舌头,酸涩的舌尖却浮出些许回甘。


  倒也不算唬人,冬日的柑橘,果真是甜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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